《忘川》试读
忘川
◎沧月
这世上有一条河叫忘川
喝了忘川的水
忘了一切,也忘了自己。
这世上有一条河叫记川
喝了记川的水
记起一切,也记起自己
喝一口忘川的水再喝一口记川的水
忘了一切,又记起了一切。
——题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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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
下着雨的初秋之夜,凄冷而寂寥,洛河水静静流淌。
酒馆里只有一人独坐。
离开西洲已经很多年,一人一剑闯荡江湖,生死见惯,声名鹊起的她已经赢得了天下第一剑的名声,不再是当年那个江南的垂髫小女,很多癖好也渐渐成为积习。除了剑之外,她最爱的就是在洛阳城外的这个小酒馆里独坐,叫上一瓮菊花酿,摆两只青瓷杯,就这样独对着虚空、一杯杯的喝下去,直喝到周围人声寂寥,夜凉如水。
两人对酌山花开,一杯一杯复一杯。
我醉欲眠君且去,明朝有兴抱琴来。
模模糊糊中,酩酊的她总是会想起这一首诗,嘴角便不由泛起一丝淡淡的笑,举起杯,对着空空如也的桌子对面无声致意——就仿佛那个人还在对面,微笑举杯。
一如初逢时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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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雨驿
很多年前的一个深秋雨夜,刚刚十八岁的她从遥远的江南负剑而来,千辛万苦的寻觅,一路过了长江、过了洛水,来到了洛阳古城外。雨丝落满了乌黑的长发,她走入这个小小的酒馆里,掀开了厚重的帘子,清清脆脆地问里面坐着的那几桌客人——
“请问,听雪楼往哪里走?”
那时候,初入江湖尚自懵懂的她、还不知道师父说过的那个“听雪楼”是什么样的所在。只知道话一出口,酒馆内所有人悚然动容,忽然一起看了过来。
出乎意料,深秋的暮色里,这个洛河旁冷僻的小酒馆里居然聚集了那么多客人,据桌而坐,各自默然,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。店中气氛颇为诡异,小二早已躲得不见踪影,自然也没有人来迎接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。她毫不客气地径直走入,一掀开帘子,就感觉到了某种逼人而来的凛冽杀意,不禁顿了顿脚步。
就在那一瞬,袖中之剑忽然发出了低低的厉啸。
——它在呼唤着她,告诉她今夜将要饮血!
座中众人没有回答,只是冷冷端详着她,目光或凌厉或猜疑或漠然。她注意到那些人的年龄参差不齐,有男有女,多做短装打扮,一共七八桌,有意无意地围住了居中的一桌人。那一群人中有几个在她踏入酒馆的一刹,手已经下意识地按上了桌上横放的布囊;而另一些空手的客人却颇为神气内敛,目光冷定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似乎带了一个面具,令人看不出深浅来。
她只看了一眼,就好奇心大起:这些,应该都是师父口中的“江湖人”吧?这么多的江湖人聚集在小小的酒馆,到底是干嘛呢?
初入江湖的她年少气盛,自矜才能,不仅没有被吓退,反而忍不住掀开帘子,一步一步的踏入,穿过那一桌桌三教九流的人马,一直往酒馆里走去。
一直穿过了五桌人马,她才终于看到了那个被围在中间的人物。
出乎意料,被那一群江湖人包围在中间的、却是一个白衣公子。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,温文尔雅,气质高华,身边只带着两个青衣书童,一个带着伞、一个捧着箫,仿佛只是一个出游遇雨的贵公子——然而再仔细看去,便能发现他们一行身上都带着伤,特别是那两个青衣书童眼神疲惫而紧张,露出袖口的手腕上殷然有血迹。
看到她忽然闯入,那个白衣公子眼里有一掠而过的不安。
这个少女容色清丽如芙蓉,年纪幼小,眼神单纯,除了肩头的一个行囊外,手上全无武器——站在满是江湖豪客的酒馆里,就仿佛是一头误入狼群的鹿,令人情不自禁地为她生出担忧来。
她却毫无畏惧,一直走到他们这一桌面前才停下了脚步。酒馆内满室寂静,杀气逼人,无数视线都落在她身上,然而她却仿佛是丝毫没有觉察一般,再度轻轻松松地开口:“请问,听雪楼是不是在洛阳啊?”
座中众人脸色又是微微的改变,似乎是第一次听到有人问那么可笑的问题一样,眼中都闪过了忍俊不止的表情——然而,按着刀剑的手还是按着刀剑,肃然冷视的人还是肃然冷视,竟然没有一个人站起开口,回答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。
她看着这一群阴阳怪气的人,心中的恼怒渐渐堆积。
这些江湖人,难道不是聋子就是哑巴么?
袖中之剑在低啸,告诉她危险就在身侧。她真想大喝一声,打破这沉闷诡异的气氛——然而此刻,她眼角一动,却瞥到了一个褐衣的中年人忽然抬了一下手,也不见他开口吩咐什么,座中已经有一个人无声无息的站起,转瞬身影已经出现在门边,有意无意地拦住了她的退路,冷冷地斜睨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小小的酒馆里,杀意更加凛冽。
她微微觉得不快,手指探入袖中,握紧了那把绯红色的短剑——然而就在同一时间,那个白衣公子却忽然开口了,微笑着:“姑娘找听雪楼是准备做什么呢?”
终于有一个人回答自己的问题了,她不由松了一口气,对对方陡生好感。
“我要去找我师父。”她嘟起了嘴。
“师父?”对方有些错愕,“你师父是听雪楼的人?”
一语出,整个酒馆里气氛陡然凝结,隐约可以听到无数刀兵出鞘的声音。
“我不知道是不是。”她却毫不介意,歪着头,蹙眉,“他们半年前忽然就扔下我走啦……我到处找,也不见踪影。”
听得此语,座中众人又是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,似乎是默不作声地松了一口气。
那个白衣公子微微怔了一下,复问:“请教姑娘,令师叫什么名字?”
“名字?”她却愣了一下,“我从来只叫‘师父’,没有名字。”
这样的回答让所有人都不禁愕然,座中一些人已经从鼻子里发出了冷哼,显然不相信这个奇特的说法,冷眼打量着这个忽然出现的陌生少女,纷纷在心中猜疑不已——这个凭空出现的女子,不知来路、不知师承,忽然出现这样一触即发的局面里,不啻是给所有人出了一个极大的谜题。
今晚之事,恐怕不能如此简单收局了。
然而,那个白衣公子却仿佛相信了她的话,只是微笑:“如此,姑娘出了酒馆往东走,不出十里地便是洛阳城——听雪楼就在城东的朱雀大道上,估计两个时辰的功夫便足够。姑娘此时出发,尚可来得及在入夜前到达。”
问了半日,终于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复,她不由大为欢喜:“是么?谢谢你!”
白衣公子微笑作揖:“后会有期。”
他供了拱手,语气之间竟似在逐客,不欲她再在这个酒馆里多待片刻。
她欢欢喜喜地道了谢,回身便要出酒馆——然而刚一回身,却看到了门口守着的那个人,心里忽然便是咯噔了一声。那个面色焦黄的中年人有意无意地拦在门口,双手袖在怀中,冷冷地盯着她,眼里仿佛藏着两把锥子。
她忽然明白过来:原来,这些人竟然是不肯轻易放过她这个过路人了。
一股无明火忽然从心底升起,夹带着好奇和叫真,她忽然间就改了主意——好啊,这些莫名其妙的“江湖人”既然那么霸道,那就别怪本姑娘多管闲事了!
她定住了脚步,微笑着看着那群人,握紧了袖中之剑。
年少气盛的她那时候还不知道,这一念之间的决定、竟可扭转了她的一生。
门外雨还在无声无息的下着,漆黑不见五指。她站住了身,回头看着门内诸位客人。酒馆内寂静得死了一般,没有一个人说话,只是静默地看着他们方才那一番对话,眼神又冷又亮,就像是埋伏在黑暗中的狼群,令人不寒而栗。
她的唇角却露出了一丝挑衅的笑,回头几步走了回去,大大咧咧地在那个白衣公子那一桌上坐下,拍了拍头上衣上的水珠,大声:“太晚了!不去洛阳了——我先在这里喝几杯,等明日雨停再说。”
“姑娘,”白衣公子吃了一惊,压低了声音,“还是赶快赶路罢。”
“我偏不。”她哼了一声,自顾自拿过一个杯子倒酒。
“……”那人不料她竟然在此刻使性子,一时间无话可说。
周围那些人依旧一言不发,然而呼吸声却起了细微的变化,杀意更加浓重。她却似乎毫无觉察,只是大剌剌的坐下,伸手不客气地从他面前的托盘里拿了一只酒杯:“怎么样?请我喝一杯酒吧?”
白衣公子愕然看着她,眼里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色,不明白这个少女是假装镇定还是迟钝得不可救药,却也不便再说什么。他身侧两位书童却是眼神凝聚,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个坐到了主人身侧的陌生女子,神色警惕。
她一伸手,便毫不客气地从他面前拿走了一只酒杯。
杯子是龙泉青瓷做的,淡淡的青色宛如雨后的天空——她倒了一杯酒,酒色却是浅浅的黄,散发出清冽的香气,细细看去,隐约还有一瓣瓣的金色在壶底沉浮,时而聚拢,时而散开,美丽绰约不可方物。
她看得有趣,不知不觉就拿起来喝了一杯。
那酒闻着清冽冲淡,入口甘美,劲头却是不小——她只喝了一杯,就觉得喉咙到胃里燃起了一路幽幽的火,脸颊上飞起了两朵绯红,血开始沸腾,冲上头脸。
“哎呀呀,这酒真是好喝、叫什么名字?”她不自禁地问。
“叫做‘冷香’。”那个坐在她对面的白衣公子微笑着回答,神色已经再度的平静下来,“是菊花酿的酒,在洛水上很是出名。”
“好名字呀!不愧是中原,物华天宝。”她赞叹,再倒了一杯,却发现酒壶已经快要空了,不由道,“小二,再来一壶!”
“好叻!”小二从柜台后走出来,手里托着一大壶酒。
她满心欢喜,似乎已经能闻到清冷馥郁的酒香。然而一抬头,却发现对面的白衣公子面色一变,手掌一拍桌子,身形便如同鬼魅般一瞬间消失:“小心!”
袭击就在那一瞬发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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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年来,她第一次听到了袖中之剑发出真正的长啸。
一个眨眼之间,这个小小的酒馆,登时变成了一座修罗场。
就在同一时刻,那些木然漠然坐着的人仿佛约好一般,霍然同时出了手!八九桌的人向着他们这一桌的方向猛扑过来,刀兵纷纷出鞘,寒光闪动之间,竟然仿佛是一片闪电织成的网——然而,最可怕的不是那些刀剑,也不是那些刺杀者,而是迎面如雨般飞溅而来的酒!
那个小二装束的人忽然变了脸色,面目狰狞,将手里提着的一壶酒泼了过来。
——酒出壶,空气中充满了凛冽的香气。
然而,那种香气却是夺命的。
她坐在桌前,有些吃惊、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猝然发生的这一切,手指扣上了剑柄,却有些不知道怎么办——就算练了十几年的武功,她从小到大却没有和人打过一场架。那些人看来是来真的啊……气势汹汹下手不饶人。
可是,难道……自己真的要动手杀人?
一时间,看着这样的局面,她不由有些为难。那些青碧色的酒水兜头泼来,仿佛织成了一张密密的网——在剧毒的网背后,无数的刀剑森然出鞘,疾刺了过来。
然而,那些毒酒在溅上她衣襟之前的一瞬,忽然间又凭空消失了。
一件白衣从空中落下,兜头一罩,将那一片酒水挡住。嗤嗤几声,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衣服飘落在她膝盖上,然而衣服的主人仿佛幽灵一样消失。她吃惊地抬起头,却看到那个公子已经出现在一丈之外,只是一招,便出手如鬼魅地卡住了那个小二的咽喉,毫不犹豫地扼断了对方的喉头软骨!
“啊!”她失声惊呼起来——从小到大,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杀人!
那个温文尔雅的人,杀起人来,竟然这样狠毒绝决!
“唐门的毒药,霹雳堂的暗器!小心!”白衣公子低声提醒同伴,但为一轮密风急雨般的攻击所迫,说出的都是短语。只是一个眨眼,他带来的两名青衣书童也已经陷入了战团,每个人至少被十名江湖人包围,形势非常危急。
刀剑砍落,杀气逼人而来,招招夺命,那些狼虎一般的江湖人似是发誓要将这三个人斩杀当地。白衣公子被簇拥在其中,却是从容不迫地以指代刀,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——天山折梅手、惊神指、碎梦刀……只是短短片刻,她已经认出了其中有十三种她所知的一流武功。